孫媽

孫媽者，實為孫奶奶也，其孫今已兩歲有餘。蓋伊年輕美貌，加之笑時欣欣然若春風，吾等仍稱其孫媽矣。

好了，我的古文功底約等於零，再寫下去就要給她批一個大大的“文白交雜”，領著二十七分灰溜溜逃走了。

孫媽大概是唯一一位從初一把我們拉扯到初三的老師了，偏偏她又是溫潤平和的文人脾氣，沖著我們這幫鬧騰鬼竟能耐住性子不發火。我們也明曉她的意思，語文課往往安安靜靜不生是非，免得接受一番引經據典的素養教育。

平常見到她，都是一身花兒般的衣裳，言笑晏晏的模樣，大眼睛彎成課本上的《中國石拱橋》，垂在肩頭的棕色鬈發在晨光中輕輕甩動，怎一個“美”字了得！母親在我面前提起她，也往往是拿著一張她與花兒的合照，感嘆一番：“我發現你們孫老師真年輕，真漂亮！”

我卻無暇關註她的美，畢竟她的內在太過閃耀。我一向仰慕她溫潤的性子，似乎世上沒什麽煩惱之事，通通可以用笑容化解。她是湖北小村中的孩子，可我總認為她是江南洞橋畔長大的小姐，輕執書卷細數落花，守著檐下歸來的雨燕；但她的性子裏卻沒有蘇滬女子的柔弱嬌憐，取而代之的是槐花般的清雅陽光。

為何用槐花為喻呢？我曾讀過校文學社期刊《鹿鳴》中她的文章，寫的是她童年時的情形——一個熱愛槐花的孩子，在辮子上別著花兒欣喜地奔跑，村中老人嘆道：“這孩子在村裏待不長。”而後來的她，也成為村中唯一一個考到城裏去的孩子。無數個陽光燦爛的早晨，我坐在窗邊回想她筆下的那個孩子，槐花的香味悄無聲息地從窗外鉆了進來，那也是一個城裏孩子曾經的夢。

剛上初一時，我是個不大自信的孩子，同學們紛紛結伴而行，唯有我完全陌生，只能與影子相伴。也就是從一次作文課開始，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
我一直記得孫媽布置的第一篇作文：描述開學第一周，題目自擬。那時我命的題目是《中學，你好》，寫的似乎是開學典禮的情形。那次作文評講，她在班裏朗讀了我的文章，讀了幾句特意補充道：“她的題目很有意思，叫作《中學，你好》。”我有點兒不好意思，畢竟這是根據一本輔導書的名字化用而來的，實在沒什麽寓意，至今我都沒和她說呢。

初三中考假前的最後一天，語文課是最後兩節。我們準備移桌子的時候，孫媽忽然說：“等一下，我念完三篇作文再下課。”那三篇作文有兩篇是我的，她緩緩朗讀的時候，初一的那個早晨又回到了眼前，那個壓抑著興奮的孩子還坐在那裏，但她已被歲月推向了別離。

競選班委的時候，我報了英語課代表的名，米徐偷偷叫住我說，孫老師已經要了你了。我有些詫異，終歸沒看出自己有什麽出色之處，被念作文的同學有很多，為什麽偏偏選了我呢？

哈哈，題外話，我這個管辯論賽的課代表真的沒派上什麽用場，辯論賽就一輪——還是進行了一半就下課的——陸續幫著搬了幾回作業，“在其位不謀其政”，實在對不起孫媽的認可，心中有愧。

其實最為愧疚的是最後的中考，唯獨最喜愛的語文沒能達到A ，一向認真對待的科目最終卻拉低了總分，總歸有些遺憾。孫老師為提高我們的成績費了很大心思，每一份卷子都是她親筆批改，結果我這個被她批過“離基礎滿分就差一點”的學生卻沒能達到她的要求。每每想起出成績那天她對我母親說的那句“謀事在人，成事在天”，心中就沒來由地一酸。

記得初二的寒假，推薦書單中有《射雕英雄傳》，這本書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我這個金書迷的匯報對象。記得那時我認真做了個挺大的PPT，強行把另外四本添了進去，搖頭晃腦講了整整一節課，儼然一副很厲害的樣子——其實是裝的。結果到了初三寫推薦信的時候孫媽還認真地寫了上去，她一直把這件事兒到處誇獎，實在受之有愧。

接著就是“我與讀書演講比賽”，這次的參賽經歷妥實讓人哭笑不得。孫媽好心之下讓我和九班的一位同學互相學習借鑒對方的稿子，我看著玩兒，也沒怎麽修改自己的稿子。這下可好，他正好在我前面一個演講，而且演講稿的詞句直接照搬，幾乎一字不差。我苦著臉在他後面登臺，心裏頭一直念“完蛋，我大概要成抄襲的那個了”，硬生生把“抄襲”的演講稿背完，也沒空管表情姿態動作了，夾著尾巴迅速地溜走，圖書館裏的目光全都往我身上燒。

沒錯，這就是繼學生會短校服事件後第二次在圖書館丟臉，一次比一次尷尬，回想起來也是好笑。

最後自主招生時我去印成績單，隔著墻壁聽到孫媽在和另一位老師談論八班的孩子們。我去打印機裏頭拿單子，她笑著走過來遞給我一張紙，竟是她寫的推薦信。我受寵若驚地接過，油墨的味道在初夏飄散，清麗而真誠的詞句只能來自她的筆尖，竟沒有一句網上的套話。結尾時她自信地寫：“這樣的孩子，你們值得擁有！”

我一邊看一邊聽著她對另一位老師誇獎自己，一時面紅過耳，道了謝便逃，跑回去沖同桌蓁好好炫耀了一番。

送行的那天我一直往右看，居然就這樣錯過了左邊的孫媽。好在畢業典禮那天人手不夠，我被臨時捉去獻花，竟正正好站在她的面前。她還是那樣笑著，溫潤如斯，對我道：“來，擁抱一下！”

我一直相信緣分，但從未比那一刻更加堅定它的存在。手中捧著的百合馥郁動人，燈光打在頭頂，如夢似幻。

那一刻我突然想，為什麽沒有捧著一束槐花……

作者有話要說： 寫這篇寫淚目了兩次，啊，很沒出息了

太慘了，每次想起“謀事在人成事在天”就特內疚，哭唧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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